声音的风景:北平街头叫卖声下的生活

更新时间:2018-12-05 13:54:43    阅读:262

记忆的深处里,犹记得街头的叫卖声,那是声音的故乡!

我为什么离开北平?


我在北平有几间小小的瓦房,屋前有一方宽大的院子(在北平,要有一个宽大的院子,原是很方便的事)。在那里,我曾种过花,养过鱼。我有许多的书,新的,旧的,足够我研究,也足够我披览。但我为什么要离开北平呢?


我一定要离开北平。


我住够了北平。北平,这个故都,这个古城,看了这个古城的城墙,也足够要我离开它了。它是乌灰的颜色,它是经了多少年来雨打风吹而被剥蚀得腐朽,墙头和老人的牙齿一样的参差颓毁,墙根遍是残砖败瓦,它是整个的代表了这故都的一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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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城里,包着一大团灰尘,灰尘连天的飞腾着,所谓“无风三尺土”,如果遇到最富有故都风味的大风,那么人的耳眼鼻喉,可以让灰土塞闭住。可是不要下雨,下雨虽然可以把灰尘压下,但满街变成了泥浆,由一只大香炉,一变而成一个大墨盒。


在这一团灰尘的香炉里,住着好多的“安善良民”,他们和气,他们谦虚,他们也畏缩,他们也懦怯。他们没有饭吃的时候,可以坐在房里捱饿,但决不想到怎样才能有饭吃;他们有饭吃,但求安居乐业,不管统治者是军阀,是官僚,还是外国人(关于这点,实亦有历史的背景使然,当另文言之)。他们信神佛,可是自从“那二十六年”以后,神佛也不再睁眼了,于是他们信“鬼子”,在他们的信仰上,“鬼子”代替了神佛。他们喜欢旧的,古的,墨守成法的,遵古家传的,于是“沙锅居”的生意兴隆了。但他们护短,不喜欢人家指点出来,周作人先生一句“北京人有奴气”,便惹起了一场笔墨官司。他们懂得精神胜利的妙诀,途中因踏履之嫌,便可以破口大骂,这个骂那个是“孙子”,那个骂这个是“混账王八蛋”,越骂越远,怨愤便消逝在两者间的距离中了。


这一切,把我挤出了北平。


我到了南京。


我是舍弃了北平的,可是,我不要,却有人正在等着要它。当我回忆起北平的时候,北平已经不是我的了。回忆里的事物,是蜜糖,是醇酒,北平究竟是安静甜美的所在。


北平的女人,像水一样的活泼,像柳丝一样的温柔。说起话来,是那样的温雅动人,我没有听过夜莺叫,但我还要听夜莺叫干吗?她们清婉的喉咙,就再放不出一声沙哑的“乖乖咙底冬”!


北平的空气是安静的,坐在小屋里,就不会有嘈杂的声音,在这种安静的空气里翻跟斗,闻到的是新鲜的空气,绝闻不到什么烧胶皮鞋气,踏翻马桶气。


但空气并不就因之像石板一样。桃花开,便阵阵有桃花香吹过来,梅花开,便阵阵有梅花香送过来,邻家小姑娘也会唱“桃李争春”,小男孩就唱起“手把锄头锄野草”。


尤其是,卖什物的,用着美妙的调子,唱着所卖的什么,音调和什物之间,有一种和谐存在着。这尤其值得回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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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屋里,听到各种不同的音调,叫卖着什物,有的悠扬婉转,有的哀婉凄恻,有的高亢壮烈,使你心神要跟着它走,感出时序的流转,发出人性的流露,喜怒哀惧,任着它来领导。


春天深了,“水杏儿八达嗳——”巷口一声喊,立刻就让一群小孩给围上,一个一个的,一会儿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青青的杏子,一团白白的蜜糖,吃得津津有味。老太太尽管站在旁边多嘴:“那胡酸的吃它干吗?吆,我一看见牙根就冒酸水,……少吃呀,吃多了鼻子要流血!”小孩可管那个,“我吃了五个”“我吃了八个”,彼此的争着说。


日暖风轻,棉衣已经穿不住了,乍换上了夹衣,真有那么一股快劲。你看看自己种的花,有的已经发了芽,有的还没有长出来,忽的一眼看见空空的鱼盆,于是想起要是养几条金鱼不是很好吗?你听,“买吆——大小—小金鱼儿来吆——”,卖金鱼的来了。那么纵然贵一点,你也非买几条不可,快乐有时候是花多少钱不能买到的。


等到“一个码的樱桃——小红桃儿是——赛过了李子咧——”这声音吹进你耳朵,就立刻有一个别的声音伴着来了,“糉子唉唉呕——江米小枣呕——”你便想到端阳节要到临了。蒲叶,雄黄酒,那一样没有预备,就赶快预备足吧。


过完了端阳节,天气就走进炎热的圈里去。早晨你也许还在睡早觉,门口早有各种菜贩叫卖起来:“芹菜呀,黄瓜,架冬瓜嗳!茄子呀辣椒呀,大撇拉(苤蓝)嗳!”卖花的在叫着:“嗳栽花来栽花,栽凤仙花来,栽江西腊呀!”你也许在他们叫卖声中醒来,但你绝不会骂他们吵了你的睡觉,而你在心头却得着一个“一日之计在于晨”的奋发的志念。


夏天的中午,是给人预定好的流汗时期,就是穿一件小背心,也会流汗的。手拿一把芭蕉扇,坐在树底下,听蝉叫,看狗吐舌头,一切都不能使你有一点凉快的机会。惟一使人清凉的,只有那轻快的货声:


“唉——买香瓜来,三白的早香瓜来——”卖香瓜的吆唤着。


“来吃吧,闹块尝呀,块儿又来的大来瓤儿又得高,好啦高的瓤儿来,多么大的块来,就卖——一个大钱来!吃来吧,闹块尝呀!”这是卖西瓜的,虽然吆唤了一大套,还没吆唤出“西瓜”两个字。


你要是听了还不感到凉爽,那么卖冰激凌的就来了:


“冰儿激的凌来,雪又花来落,又甜又凉来呀,常常拉主道。”


“玉泉山的水来,护城河的冰,喝进嘴里头呀,沙沙又楞楞。”


“盛的又是多来,给的又是多,一个一铜子来,连吃还带喝。”


“一大钱来碗来,您就尝一尝,多加上桂花呀,多加上白糖。”



由他唱去,十套八套,套套不同。


但也有时候,有这么一二声飞进你的耳朵:


“唉——唉——冰核儿一哟唉——”


于是你可以很熟悉的,在脑中映出一个画面,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,推着一个小独轮车,在赤日的毒炎下,奔着,叫着,给坐在家里不动的人,运送着他们正在渴望着的东西——冰核。


等到日薄西山之后,小室里余热未尽,在院中纳凉。直到明月西斜,微风阵阵的时候,周身才感到一些轻快,哈欠也跟着来了。于是想起进屋睡觉。你倒在床上以后,除了屋角有一二虫声叫以外,万籁俱寂,忽然天外飘过一声奇怪声调的“噢硬面饽饽”,其声又尖又促,卒然一声,能使毛发俱立。要是有一声“大夜壶哟”,这个幽默的叫卖声,一定使你忍笑不住的。


炎夏走去,西风带着几种新的货声到来,报告你中秋节近:


“吆甜葡萄来——呀,赛过糖的枣儿来。”


一种半高音的声调中,混着一点“肃杀”之气,不但人听了感到一种凄然的秋意,便是花木,也被这种声音催得凋落了。


接着到了年底。在暖日下,坐着晒太阳,不时的,就有这些货声飘来:


“画来买画!”


“买一蒲帘子去!”


所谓“蒲帘子”,便是用稻草束成的帘子,无庸多说。至于画,昔者画必以杨柳青的木版画是尚,近年来,杨柳青的版画,已不多见,所见的,多是天津、上海各地的石印五彩画。这些卖画的人,都可以叫进家里,你尽管一张一张的看,一边晒太阳,一边看画,实在是很自在的事儿。看完了,你要买他四五张,你就可以看到一副心满意足的脸子,走出你的门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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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“芝麻尖,松树枝呀!”的声音叫起来,那无异是叫着“快到新年了”的声音,年货马上要置备齐全,静候除夕之夜,爆竹声中,小孩子把着大门口喊:


“送财神爷来啦!”


至于北风怒吼,冻雪打窗的冬夜,你安静的倒在厚轻的被窝里,享受温柔的幸福,似醒似睡中,听到北风里夹来一声颤颤抖抖的声音:


“抓半空儿多给,落花生……”


那时你心头要有一个怎样的感觉呢?


想听你故乡的声音吗?来闪电配音,找回你的声音吧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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